75太晚 (第1/1页)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，林序宽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，也许他昨晚对她太粗鲁了，他不该凭那几个字臆想庄书真的动向。

    愤怒使他变得幼稚而迟钝，这样太差劲了。

    林序宽坐在床沿缓了缓，走出房间寻找庄书真。为粗暴的xa道歉实属荒谬，但他总得想办法补偿点什么。

    前厅传来咔哒的响动，庄书真已经打开嵌入式鞋柜，挑选适合通勤的鞋子。

    林序宽觉得他表情应该有些别扭，念及他面部波动不大，这种别扭很难被庄书真察觉。

    她急着出门，又忽然想起来似的，从包里cH0U出一张银行卡，说：“昨天换了结算的卡，这个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林序宽还在斟酌道歉的说辞，掌心里躺着那张卡，慢半拍才握紧，锋利的边缘割断他心弦，“为什么要换卡？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没什么。”庄书真语焉不详，“这样b较方便嘛。”

    她竟然使用柔软的语气。林序宽眉头微皱，一张脸无法自控地沉下来，心则悬在高空，庄书真好像与他预判的方向越来越近了。

    林序宽悬着这颗心，在下班后立刻赶去医院。实则病房里不需要他，照料病人不需要他，家属签字不需要他，连预扣款也不需要他。

    他几乎没有任何负重，却沉重地走进病房。

    里面很空，庄砺被送去超声科检查，庄书真在陪护病床上睡着了，林序宽仿佛踏入无人之境。

    他没有唤醒庄书真，找了个椅子坐下，不近不远地看她熟睡。

    林序宽仍在观察她，他不知道观察的尽头是什么。

    她从公司直接赶来，这几天皆如此，职业装穿在她身上分外好看，她适合g练的风格，但“g练”于她来说又是陌生的。

    该和她把话说开吗？林序宽暗自思忖，他需要判断对话的代价，因此他一再地往回缩，绕开所有适合开口的契机，仅仅观察她。

    他想，他面对庄书真在婚姻中可能的游离，却采取绥靖政策，大概率是因为他不舍。

    不舍放弃一个全方位符合他条件的人，一个能让他长时间观察，且觉得有趣的人。

    病房窗户开了一半，猛烈的风忽然袭来，林序宽发丝晃动。

    陪护病床上，有本半开的笔记本，躺在庄书真脸侧，被风吹得轻轻翻动，吵得她眼皮微颤。

    林序宽不想她太快醒来，否则她又要做一些让人郁结的事情。他快步走过去，将本子拿起来，准备放到床边的矮柜上。

    几张书签掉出来，幸好落在床单，没发出吵闹的动静。

    林序宽无意偷看她的笔记，上一次想查看她的手机，已经让他很受挫，他不想再窥看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可他需要将书签塞回去，因此随手翻了一页，那大概是她停留时间最长的一页，天然有着最深的压痕，纸张空隙也b其他地方更宽。

    林序宽就这样随机一翻，打开了堆满数字的某页手记。

    上面密密麻麻堆了数据和文字，竖的斜的信手乱写，其实没有章法。可林序宽偏偏看到那些文字，可以按逻辑串联起来。

    医药费、房产、绩效公式、净身出户……

    林序宽怔在原地，不动声sE合上纸本，仿佛平静无事。

    庄书真睫毛又颤了几下，惺忪睁开眼，没想到林序宽会站在眼前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她有些发懵。

    “笔记本掉了，没事。”林序宽移开目光，将本子搁回她脸边。

    若要认真追溯他见庄书真的第一眼，林序宽会把她形容为一阵风，她是动态的、活泼的，不会主动在他面前停留。

    那是很久以前，她还在读书，穿着乖乖nV标配的粉sE蕾丝裙，去庄砺所在的实验楼。

    林序宽只是陌生人，站在实验楼对面的树荫下，打开书本检查他的笔记是否完整，稍后他会毕恭毕敬地上楼，找庄砺请教问题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他合上书本，表情称得上虔诚，正要穿过院内马路。被太yAn分割为两半的楼梯口，庄砺缓步走出来，尔后一道轻盈的粉sE追出来，绕着庄砺转了一圈，像落叶卷起的小型阵风，倏忽消失了。

    过后才知道，那是庄砺的nV儿。

    林序宽发现，后来每次见她，总是看不清她的模样。这不怪她，因为庄书真每次出现，并不是为了让他看清。

    在这些快速流动的风里，林序宽能看的只剩那张静止的合照，它立在庄砺的办公桌上。

    但想要看到那张照片，也不轻易，需要林序宽绕过整张桌子，来到庄砺身侧，目光越过书籍和电脑屏幕，越过实木茶具架的Y影，通过巴掌大的照片纸和相框玻璃反光，才能看清她的脸。

    庄书真不沉稳也不内敛，毕竟她来去如风，每次都能掀动小小气流，让他的衣角飞动，让他的发丝飞动。她的活泼震荡到他身上，即使他静止不动，也变得略有生命力了。

    那时，林序宽将他这种过于好奇的观察，自我解读为，他想看看他的另一种人生。即为，如果父母没有去世，他也在院士父母的庇护下成长，会变成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他没发现这个理由的逻辑漏洞。研究院里几乎都是教授，他们多数都育有子nV，可林序宽只想去看庄书真。

    家庭遭遇变故以后，林序宽的运气还算不错，遇到许多良师益友，他们会解答他有关研究、工作、人际的一切困惑，唯独无法指导他在情感上的迷茫。

    因此，他一直以为，当初答应庄砺的要求，愿意和庄书真结婚，是庄书真太契合他的条件。甚至当他与庄书真第一次围绕婚姻谈话，他给出的结婚理由，也是她很适合。

    而一个人真正斟酌条件，从世俗角度去审查条件，应该是什么样的？刚才林序宽见到了，是庄书真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那样，会计算会修改，会有妥协和退路。

    林序宽从未想过这些。

    直到此时，被庄书真跃然纸上的离婚意图当头一bAng，林序宽才意识到，他选择庄书真，根本不是因为合适，而是被x1引。

    世上没有人能完美符合另一个人的择偶标准，如果有，只是他忽略了对方的缺点，不断放大对方的优点，以此显得完美。

    林序宽终于看透自己的情感，可惜他洞察得太不凑巧，庄书真正准备净身出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