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苏醒 (第1/3页)

    车里只剩许诺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小琪下车后，许诺在原地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个拐角。路灯把她离开的方向照得发白，但人已经没影了。引擎还在低低地响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她重新挂挡，开出去。

    城镇不大，穿过两条街就出了。路灯越来越疏，车灯重新接管了视野。公路在前面铺开，黑漆漆的，只有反光标志一盏一盏亮着，引着方向。她开得不快，也不慢。脑袋里空空的，又好像塞满了东西。

    小琪说的话还在转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心里能住几个人？”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是小琪在说她自己，但许诺知道她也在问自己。

    心里那个角落没有声音了。小七安静得很，像刚学会说话的人不敢再开口，又像在等什么。许诺没喊她。她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路很直，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。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，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厢，把她的影子从左边甩到右边，又从右边甩到左边。

    她想起小琪说的走廊梦。

    一扇门开了条缝，里面黑黑的，不敢看，但感觉有人在看她。许诺知道那种感觉。她的身体里也有一扇门，关了很久。门后面也有人，一直在看她。

    又开了快一个小时，她打了个转向灯，拐进路边一个空地。不是服务区，就是路边一块泥地，压得yingying的，几棵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。她熄了火，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。

    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干土和草的味道。虫鸣细细碎碎的，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没说话。她知道那个角落有人在听，只是还没准备好开口。

    “小七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那个声音浮上来得快了一些。还是轻，但不像之前那么远了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走了。”许诺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小七的声音从那个角落浮上来，比刚才近了一些。“她真像我。”

    “像你以前。”

    小七没接话。虫鸣在车外细细碎碎地响，像在替她数秒。过了好一阵，她才又开口。

    “她敢。”小七说，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羡慕，“吵架了就出来，跑这么远。我不敢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打断她。小七又说：“她敢自己吃酸辣粉。不等别人。她还说，一个人也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连想都不敢想。”

    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风涌进来，凉凉的，吹得头发糊在脸上。她没挡，就那么让风吹着。

    “你想出来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小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虫鸣一下一下地响，像在替她数秒。

    “我怕。”小七终于说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怕出来了，就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说给自己听，“怕出来了，就不是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尖轻轻敲了敲。不是急，是想事情。

    “不一定要回去。”她说，“你可以出来看看。看够了，就回去。不想回去，就待在外面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小七又不说话了。许诺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，放在自己膝盖上，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微张开。

    “你来试试。”她说，“握一下方向盘。就一下。我帮你扶着。”

    车已经熄火了，方向盘不会动。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下方，留出上面一小截。

    她等着。

    几秒后，她感觉到了什么。很轻，像风扫过指尖。小七的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指，缩了一下，又伸过来。然后轻轻握住了方向盘的一小块。

    那只手凉凉的，微微发抖。握得不紧，像怕弄坏什么。

    方向盘被那只手带着，轻轻转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许诺没动，等着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小七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握了。”

    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凉的。硬的。”小七说，“你的手在上面的时候，它才是热的。”

    许诺把手放回方向盘上，握了握。

    “现在呢？”

    小七没说话。但许诺感觉到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还想试别的吗？”许诺问。

    小七没有马上回答。许诺能感觉到她在那个角落里犹豫，像站在门口的人，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，就是不敢拧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声音终于响起来，比刚才大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许诺把车窗摇下来。夜风涌进来，比之前大了一些，带着湿气，吹得她头发往后飘。她没去理，把手放在方向盘上，稳住。

    “你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眼皮沉了一下，像有人帮她把眼皮合上。再睁开的时候，她感觉到眼睛不一样了——不是视力变了，是看见的方式变了。车窗外的黑暗更黑了，路边的树轮廓更清楚了。远处天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光，是城镇的灯光，在夜色里晕开，像谁把颜料泼在了黑布上。

    一切都像第一次看见。

    “好亮。”小七轻轻说。

    “那是灯。不是星星。”许诺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小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、有点不好意思的平静，“但还是好亮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说话。她让小七用她的眼睛看着车窗外。远处有车灯扫过来，从公路上经过，光柱划过挡风玻璃，又消失了。小七的目光追着那道光，直到它完全不见。

    “它去哪了？”小七问。

    “往前。继续往前。”

    “和我们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风又大了一些，从车窗灌进来，把许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感觉到小七在身体里轻轻缩了一下，像怕风。

    “冷吗？”许诺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冷。”小七说，“是不习惯。以前都躲在里面，感觉不到风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感觉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感觉到了。”

    又一阵风过来，树叶哗哗响。小七没有再缩，但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，落在方向盘上，落在许诺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你的手一直放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不累吗？”

    “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小七没再问。她用许诺的眼睛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几秒。然后她的意识从眼睛退开了一点，像从门口退回到走廊里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有点怕。”

    许诺没催促。她把车窗摇上去，风停了。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虫鸣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许诺说。

    小七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开口，声音更小了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想再看。”

    许诺把座椅调直了一点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没着急发动车子。

    “那你就待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不用躲那么深。可以和我一起看。”

    小